4月6日至9日，在“成大登山社”社长，也是我太太苑柔的号召下，我们一行22人齐聚沙巴亚庇机场，展开这趟神山之行。
我平时锻炼不多，在队伍里也算走得比较慢。4月7日上午9时40分，我们从Pondok Timpohon出发，沿著神山步道往上走，朝Panalaban前进。一路6公里，走到下午约3时30分，才抵达海拔3272.7米的山屋。真正的挑战，是从第二天开始。凌晨2时45分，我们摸黑起登，朝山顶推进，终于在清晨6时45分成功登上海拔4095米的东南亚最高峰。
神山很公平，这片山顶的风景，只会留给坚持到底的人。但要得到这份奖励，就必须先经历它给你的考验。
巧的是，我们在8.5公里处遇见国营电视台（RTM）正在录制80周年台庆的神山特备节目，也与制作人合了影。这段偶遇，为整趟行程添了一点意外的小惊喜。
真正的挑战，是下山。
因为上山时是摸黑前进，很多地方根本看不清，只知道累，只知道陡，只知道拉著绳子继续往前。直到登顶拍完照开始返程，天已经亮了，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来时路。那时才发现，原来一路上竟是走在坡度如此之大的峭壁之上。那些石坡、斜面、绳索旁的深谷，在云层之上显得格外惊险，也更令人后怕。
登顶前最后一公里，以及回到出发点前最后一公里，都是最煎熬、最考验心智的。在体能与肌力几乎耗尽之后，身体已经不想再动，但意志却还得逼著自己撑完整段路程。
山教人的，不是逞强
这一趟神山行，给我最深的感触，是人真的必须对大自然抱有敬畏之心。
我们活在城市太久，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凡事都能被安排、被掌控、被计算好。但当你走进神山，你会很快发现，山并不会配合你的节奏。它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变平一点，不会因为你想快一点就缩短路程，也不会因为你信心满满就对你特别仁慈。你能做的，只有保持谦逊，认真面对它给你的每一道台阶、每一段石头路。
抬头看，前方的路总是很高，很遥远。尤其当你体力不断流失时，那种“怎么还没到”的感觉，会不断吞噬一个人的意志。但神山这一路让我参透，真正重要的，是认真小心走好脚下的那一步和下一步。
神山也让我看到一个很朴素的人生道理。再大的台阶，旁边很多时候都会有较小的落脚点。不一定要逞强，不一定每一步都硬跨过去。懂得换角度，懂得找适合自己的方式，懂得慢慢上，反而更稳。山路如此，人生亦然。
一路上，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靠体能，有人靠意志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只要不放弃，只要相信自己还能继续往前，慢一点，也一样会到达终点。
山上的风景，不只有云海
一路上最让我震撼的景象之一，是背夫。
神山是马来西亚的骄傲，是世界自然遗产，也是国际游客慕名而来的高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已将神山公园列为世界遗产，这里拥有极高的地质与生物多样性价值。与此同时，它也长期面对商业旅游压力、邻近土地使用、管理能力提升等课题，旅游压力高且持续增加，只是目前仍处于可控制范围。
可是，在这样一个国家级，甚至世界级的自然资产里，半山海拔3272.7米山屋上的许多食物、补给和日常物资，至今仍然主要依靠背夫一趟一趟背上去。登山客在山上吃到的一顿热食、睡到的一张床、看到的一批补给，都是靠一个个背夫用肩膀与双脚送上去的。
这一份工作，支撑著神山周边不少家庭的生计。但其同时也把另一个现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神山周边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政府真心知道神山是马来西亚的骄傲，那么它不该只是把神山当成旅游宣传的素材，而是应该认真思考，如何在维持背夫生计的同时，更系统性地改善相关后勤与运输条件，提升整个山区服务体系的效率、安全与尊严。
这里最值得思考的，不是要不要粗暴地“现代化”，而是政府有没有认真面对神山作为国家资产所衍生出来的一整套现实问题。包括物资运输是否有更科学、更安全、更低冲击环境的方式，背夫的收入与保障是否足够，山区服务人员的劳动条件是否被长期正视，当地社区有没有真正分享到神山带来的经济成果，而不是只成为观光产业里最辛苦的一环。
待山如待民
很多时候，国家领导人很喜欢谈发展，谈大计划、大数字、大愿景。但神山让我想到的是，真正的治理，往往藏在最具体的细节里。
一座山屋的食物怎么送上去，一桶补给是谁背上去，一条步道如何维护，一个在地劳动者承担了多少风险却获得多少保障，这些看似很小的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小。因为这背后反映的，是一个国家到底有没有把“发展”理解为整体系统的建设，而不只是表面的繁荣。
神山每年吸引无数游客，也为沙巴带来可观的旅游收入。可如果沿山的劳动体系依旧高度仰赖最原始的人力，而政府却缺乏更长远的山区后勤规划、在地社区提升计划与公共设施思维，那么神山再壮丽，也可能只是国家宣传里的骄傲，而未必真正转化为地方共享的发展成果。
当然，在神山的任何建设都不该以破坏生态为代价，但“保护自然”也不该成为忽略山区劳动者现实处境的借口。在保育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是在不伤害山的前提下，让靠山吃饭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这其实不只是神山独有的问题。
马来西亚有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政府会告诉你这是国家资产、国家门面、国家荣耀，但一走进去看，最底层、最辛苦、最直接撑起整个系统的人，往往也是最被忽略的一群。我们很擅长歌颂风景，却不太愿意认真面对风景背后的劳动。我们很擅长宣传荣光，却不太认真处理荣光之下那些应该被看见的制度问题。
神山给我的，不只是登顶
这一次成功登顶神山，当然值得纪念。
但神山给我更深的体会，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人要学会在自然面前谦逊，在困难面前稳住，在自己的节奏里坚持。只要没有停下，就会抵达目的地。
山会让你看到自己的渺小，也会让你看见自己的韧性。山会让你知道，远方固然重要，但脚下更重要。山也会提醒你，一个地方再美，如果支撑它运作的人始终没有被好好对待，那么这份荣耀终究是不完整的。
神山的壮阔，是给坚持者的奖励。
但神山留下来的问题，也是在提醒国家领导人，别只顾著仰望山顶，却忘了脚下那条路，到底是谁在扛著。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