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看YouTube用英语思考的女儿前几天抬起头问我:“爸爸,我的皮肤都比欧洲人白,为什么他们叫白人,而我们却被叫黄皮肤?”这是一个让人哑然失笑,却又无法简单敷衍的童真提问。
孩子没有被既定的社会标签所束缚,而是用她最直观的眼睛,戳破了成年人习以为常、甚至不再质疑的矛盾,如果单论肤色色度,许多华人分明比经常在阳光下曝晒的欧洲人还要白皙,为什么我们在现代世界的种族坐标里,却生来就被定义成了“黄色”?这句童言,其实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被我们遗忘、甚至被成功“内化”我们思维里的历史迷思。
回想起我们先辈在岭南福建沿海面对最早登陆的西方人时,并没有尊称他们为“白种人”,而是直观且接地气地称之为“红毛人”或“红毛鬼”。在早期的华南闽南民间视野里,西方人那头显眼的红色或浅色头发、高鼻深目,才是最突出的外貌特征。
这说明,在近代全球化体系尚未用权力与科学将人类强行分级之前,不同族群之间的相遇,往往是基于具体的、平视的、甚至带有地方趣味的直观观察,而不是冷冰冰的生物学标签。更有趣的是,如果把视线拉回更早的欧洲历史,早期西方旅行者的记录与我们的直觉并无二致。
十三世纪的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多次用意大利文的“Bianca”(白色)来描述中国人和日本人。十六世纪的葡萄牙旅行者、十七世纪的欧洲外交使团,也普遍记录过中国江南或北方居民“其色白皙,与欧洲人无异”。甚至美国独立开国元勋乔治·华盛顿,在1785年的私人通信中谈及接触到中国水手时,也坦言自己原本的印象是“中国人在形状和外表上虽有些滑稽,但皮肤却是白色的”。这证明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中国人的皮肤从未天然自带“黄色”,“白”与“黄”的界限远不如今天这般绝对。
那么,究竟是谁把我们涂成了黄色?答案指向了近代西方的科学革命与随之而来的殖民扩张。十八世纪以降,西方自然学家如林奈开始尝试对全人类进行系统分类。到了1795年,德国学者布卢门巴赫提出了影响深远的人类五分法,正式将东亚人贴上蒙古利亚人种并贴上了“黄色”的标签,而欧洲人则独占了“白色”。
随著西方工业革命后挟带著坚船利炮与绝对的科学话语权席卷全球,这些原本带有偏见与权力的分类,被包装成不容置疑的“客观真理”。然而,正如汉学家基瓦克在其著作《变成黄色》中所精辟指出的那样,东方人变成“黄色”,从来不是因为客观的生理肤色,而是因为西方的种族分类需要。
然而,最让人唏嘘、也最值得反思的历史转折不在于西方人如何定义我们,而在于我们自己是如何全盘接受这一切的。时间来到十九世纪末的晚清。面对帝国崩解、列强压境的巨变,以梁启超为代表的一批早期睁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为了唤醒国族意识、凝聚反抗列强的力量,急切地吸收了西方近代传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种族改良学说。为了对抗西方的种族贬抑,他们将原本由西方人发明的“黄种人”概念重新诠释,将其与神话中的“黄帝”、母亲河“黄河”紧紧捆绑,赋予了“黄色”正面的民族自豪感。
这一招极其奏效,它成功在危难中激起了近代中国人的民族凝聚力。但代价也是深远的,一个原本带著西方偏见与权力烙印的外来分类,在这百多年间的不断复述与建构下,彻底渗入了中国人的骨血与潜意识。从后来的近代历史课本,一直到流行歌曲《龙的传人》里高唱的“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虽然布卢门巴赫的人类五分法放到现代已经证明落后与不科学,但我们不仅全盘接受了这套标签,甚至还将它奉为古老、天然、神圣不可侵犯的血脉图腾。
女儿天真的提问,让我们戳破历史的虚构甚至往往经不起小朋友直观的对视。
历史思辨
人类的基因与肤色本就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既不存在纯粹的白,也不存在纯粹的黄。当年的“黄皮肤”观念,不过是不到二百年前西方人挟持科学与权力优势加诸在华人身上的历史偶然;而近代以来我们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则是身份认同在时代焦虑下的自我重构。
女儿的那句疑问,我微笑著回答:“宝贝,你的皮肤是什么颜色,是由你的眼睛和阳光来决定的,而不是由两百年前拿著量尺和标签的西方学者,或者一百年前急著救亡图存的先辈替我们决定的。”历史由人书写,但不必永远拴住我们的视线。
跳出被置入的肤色迷思,找回不带标签的清澈目光,才是留给下一代最好的历史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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