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
‘船’票已经买好了,我势必‘航行’。……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在乎再等几年,你说过你会等待,我也必定会倦航归来!谢谢你的提议(使我激动),原谅我的怯懦(使你惆怅)。……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发现这么多年来,我还活在你的心里,我希望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雅真”
——琼瑶《船》
五年级,读台湾作家琼瑶的小说《船》。对女配角沈雅真写给男配角杜沂的信印象深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含蓄、深刻、克制,夹杂著无可奈何的分离,让人唏嘘。
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书中感受到人和人之间无可奈何的分离所带来的喟叹,也感受到人生的艰辛。
琼瑶在这本小说里,以一只“小小的船”作为文学意象,贯穿全书,把书中几个人物的人生际遇都“隐喻”成一只小船。她在书里写的歌《船》的歌词很美,很有意思:
“有一条小小的船,飘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美丽的小船,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盛满时光,载满苦难,
何时才能卸下这沉沉重担?……”
在这本书里,有“爱情”的元素,但我更多看到了“人生”。琼瑶把“人生”写得很宏大,荡气回肠。
——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早发白帝城》
13岁,学了唐代诗人李白这首诗:《早发白帝城》。
之后,经历了一次离散。偶尔在人群中,会想起四个字——
“轻舟已过”
——对方是“轻舟”,对方和我之前的关系是“万重山”。“轻舟”越过“万重山”,随著江河的水流径直往前方流去,不复返。
30年后,其实对方早早已消失在我生命之外了,但对“轻舟已过”这四个字的记忆依然清晰,因为当时那一次“离散”,被我用这四个字“命名”了。
现在的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没读过“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句诗,没有把那次“离散”用“轻舟已过”四个字命名,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早早已忘了那次“离散”?
——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
14岁,读词集。
读到唐代诗人温庭筠这首词:《望江南·梳洗罢》,觉得词句浅白易懂,意味深长。其中,“过尽千帆皆不是”这一句特别有意境。现在想来,当时可能是隐隐感觉到这一句背后蕴含的“哲学感”和“孤独感”:
——上千只帆船都驶过去了,却等不到要等的。
26年后,有一个人填了一首词,发给我看:
《青杏儿》
朝看夏花羞,熏风暖、忖量庄周。
子休已乘轻舟远,鹏游蝶梦,啜山饮水,不囿于囚。
曲径馥芳幽,怜鸢尾、何苦争休。
只消岁月无烦扰,林间逗鸟,凭栏听月,聊赖闲愁。
看到对方那句“子休已乘轻舟远”,而对方在中国,其住处附近就有著名的渭河,我想起温庭筠的“千帆”,就用对方的词韵,填了一首词“回应”对方的词:
《青杏儿》
(新韵)
壬寅槐夏,XX作《青杏儿》毕,示余,曰:“愁也。”又曰:“庄周苦闷,遂逍遥也。”余谓之曰:“此乃闲愁,非悲愁也,亦非忧愁。”因和之。
暮看夏荷羞,晚风凉、思忆西周。
渭水东流千帆远,神游戏梦,登山临水,气壮难囚。
闲静小窗幽,怜俗世、苦苦争休。
但祈早日离尘垢,横超万相,住心空寂,何有斯愁?
——我想著温庭筠的那句“过尽千帆皆不是”,对比自己写的这句“渭水东流千帆远”,觉得还是温庭筠的那句的词境界比较高。
——
“在一粒沙中看到一个世界,
在一朵花中看到一个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心里,
把永恒安置在一瞬之间。”
——威廉·布莱克《纯真的预言》
14岁,读到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这四行诗(出自《纯真的预言》。
一粒沙中就能看到一个世界,世间这么多沙,那有多少个世界?一朵花中就能看到一个天堂,世间这么多花,那有多少个天堂?小小的手掌心里,居然能盛住无限?一刹那就是无尽的永恒?
——这“境界”太美了吧?不可思议。
——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著白色的帆。
金红的太阳,
从海上升起来,
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林海音《城南旧事》
14岁,读台湾作家林海音的小说《城南旧事》。对书中的这首诗里的“海”和“太阳”念念不忘。
29年后,偶尔临睡前,想起这首诗,闭著眼睛,心里默念:
“金红的太阳……”
刚念“金红的”,黑暗中,脑海里意识就出现金色灿烂的太阳光“袭”来。自己有一点惊讶地发现,这意识里出现的金色灿烂太阳光,好像比14岁时想念的太阳光更强烈,更光亮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快30年了,难道当时14岁的自己的脑海意识里那个“金色太阳”还在,还没落下吗?难道,它也跟著我一起“长大”吗?
——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15岁,读到唐代诗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的这几句诗。
春江 潮水
明月 潮生
春江 月明
江畔 何人 月
江月 何年 人
对偶、叠字、叠词、重叠、反复、交错,字和字之间的音调高低错落有致,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一点点潮声,潮起潮落、潮来潮去、浩浩荡荡、代代更迭、年复一年、千秋万代,像潮声大合唱。
——这首诗,是有“声音”的。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孔尚任《桃花扇·续四十出·馀韵》
15岁,读到清代戏曲家孔尚任的传奇剧本《桃花扇》里的这几句话。
当时觉得有一点点戏剧化、无常感,也有一点点“荒谬”。
长大后,经历更多人、事、物后,觉得这几句话很“正常”。
——原来,对几句话的深刻理解,需经历几十年在世间的种种过后,才能“确认”。
——
“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谈谈方法》
15岁,读到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哲学命题——“我思故我在”,被吸引住了。
这五个字直观的意思就是——
我思,我就在;
我思,我就存在;
思想高于一切。
从那时开始,有时会在心里默默念诵和回味这五个字,反复感受这五个字带来的精神力量和精神愉悦。
之后,我想:
以后要不要读哲学系?
读汉语言文学期间,最“触动”自己的一首词是明末清初思想家、哲学家王夫之的《玉连环·述蒙庄大旨答问者二首 其一》,其中有句:
“回首江南看烂漫,春光如海。
向人闲到处逍遥,沧桑不改。”
这是一首“哲学”词,不是“文学”词。
可以如何抵抗这个世界和社会的规训和驯化?如何不被这个世界收编?
——用“思想”的锋利、“哲学”的坚守;用“我思故我在”的怀疑精神,质疑一切,“重估一切价值”(德国哲学家尼采语)。
——
“这个‘我’,这个‘心底的深处’又在哪里?它不是肉,不是骨;它不是思想,不是意识——聪明的人们都是如此讲的。那么,它究竟在哪里呢?”
——赫尔曼·赫塞《流浪者之歌》(亦译《悉达多》)
15岁,读德国作家赫尔曼·赫塞的哲学小说《流浪者之歌》。
当时的某个深夜,还没睡著。忍不住起床翻开《流浪者之歌》,藉著窗外街灯的微黄,读读几页,舍不得合上。
微弱的黄光映照在白色的书页上,宛如照亮了一个极其明亮、耀目的精神世界,震动了自己的灵魂。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带来了巨大的安定感。从此,心中多了几分踏实和沉稳。
之后,读至结尾,看到书中主人公(那位流浪者)的结局,心中充满了感动和震撼。这个震撼感很强,在心中持续了好多年,直到近40岁前才逐渐消减。
长大后,曾在几个不同的城市生活,常“流浪”。时常“在路上”,通过漂泊、流浪,体验不同的生活,探问“存在”,追问人生的“意义”,像书中那位“流浪者”那样。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往哪里去?”
读《流浪者之歌》的28年后,重读它。
读至结尾时,理解更深了,震撼更深了,只觉得头皮发麻,脑海意识里产生巨大的震动。感动、释怀、激动、愉悦,强烈的愉悦感充斥著整个脑海意识,然后,感觉从大脑深处,开始慢慢、持续地往外流出一道清泉,源源不断,大脑里感觉那道清泉淡淡的甜,非常愉悦。这种愉悦,没有任何阴暗,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副作用,持续从大脑深处往外流淌了至少1小时多,才逐渐消散。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小小的船”感受人生的艰辛,经历“轻舟已过”的离散,“过尽千帆”的孤独,到“一刹那就是永恒”,至陪伴我长大的“金色太阳”,到有海潮声的《春江花月夜》,至“楼塌”的无常,到“我思,我就存在”的“我思故我在”,再到“流浪者”的“流浪”,是不是因为自己几十年来在世间的流浪后,历尽千帆,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和感悟《流浪者之歌》里要表达的“存在”和人生的“意义”?
我不知道。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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