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稻海,天地只剩下一层金黄色的微光。那头水牛站在田埂中央,一动不动,低头反刍。它浑身沾满泥浆,宽大的弯角像两把沉默的镰刀,几名赤著脚的马来孩童挥著细细的木棍,一边嬉笑,一边把牛群慢慢赶回村里。这一幕,和谐得像一幅田园画。
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名英国测量官戴著白色遮阳帽,穿著笔挺西装,脚踏皮靴,带著两名随从沿著田埂走来。他甚至没有看那头水牛一眼。下一刻,牛耳突然竖起。它停止咀嚼,鼻孔不断喷出白气,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陌生人。空气仿佛凝固。
紧接著,一声低沉的怒吼划破田野。那头原本温驯得任由孩童驱赶的水牛,竟像发疯一般猛冲而来。英国人惊叫一声,帽子飞上半空,手中的测量仪器散落泥地。他拚命奔跑,却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蹄声,整片稻田都随著水牛奔跑而震动。
最后,他狼狈地爬上一棵矮树,双脚悬在半空,而那头水牛仍不断用双角撞击树干,久久不肯离去。这一幕,在19世纪的马来半岛,并非传奇,而是真实发生过无数次。翻阅英国殖民时期的回忆录,你会发现一个今天看来近乎荒诞,却屡屡出现的共同描述:马来半岛的家养水牛,似乎特别痛恨欧洲人,常有英国人被发狂的水牛一路追赶、顶翻甚至重伤的记录!
它们面对本地农夫,温驯得像只大狗,几岁的马来孩子拿著一根小木棍,便能驱赶整群水牛穿过稻田。但一旦遇见穿皮靴、戴礼帽、满身肥皂味与烟草味的白人官员,却往往像突然变了另一种动物。英殖民马来联邦总参政司瑞天咸(Frank Swettenham)便曾记述,自己与随员巡视稻田时,多次遭到发狂水牛一路追赶,只能狼狈地跳进泥田,甚至爬树逃命。
19世纪最著名的英国女探险家Isabella Bird于1879年深入森美兰与马六甲乡间旅行考察,也在游记中留下耐人寻味的警告:这里的马匹温驯可靠,但家养水牛却对欧洲人怀有惊人的敌意,许多英国官员在测量土地、巡视甘榜时,都曾被顶翻、踩踏,伤势严重。
1937年英殖民彭亨参政司J. V. Cowgill在年度报告中就曾公开抱怨,水牛对“白皮肤”(White-Skins)的人有种奇特的厌恶感,常在公路上阻挡汽车、不肯让路,在劳勿的一次围捕中,发狂的水牛群甚至直接识破了包围圈,略过亚洲籍助手,结阵直冲在场的三名英国籍官员,逼得这些官员狼狈拔腿狂奔。
为什么偏偏是英国人?现代动物行为学或许能提供一些解释。长期生活于甘榜的沼泽型水牛,早已熟悉本地农民身上的椰油、香料与泥土气味,也习惯沙龙、赤脚和缓慢的动作。突然出现一名浑身散发西式肥皂、皮革、烟草气息,穿著笔挺大衣、戴著宽边遮阳帽,还昂首骑马闯入稻田的陌生人,对于天性警觉的水牛而言,无异于一种从未见过的巨大威胁。
更何况,不少殖民官员习惯径直穿越稻田,甚至驱赶挡路的牛群,无意间闯入了它们守护泥塘和牛犊的领域。于是,在英国殖民时代,马来亚官场渐渐流传著一句几乎人人皆知的忠告:“进入稻田,千万别离开你的本地向导。”
因为只有当地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绕路,什么时候该放慢脚步,更知道眼前那头低头吃草、沉默如石的水牛,究竟只是准备回家,还是已经决定,把另一个傲慢的陌生人送进医院。有时候,热带雨林最危险的野兽,未必是老虎,也不是鳄鱼。而是一头每天替农夫耕田、浑身沾满泥浆,看起来最老实不过的水牛。
从历史档案和旧报纸的记载来看,水牛发狂(Amok)并在本地致伤致死的事件屡见不鲜,说明了水牛在发狂时的破坏力绝不亚于丛林中的猛兽,是马来半岛地方掌故和民间异闻中极为血腥、沉重的一页。这里整理了一些案例供参考。
1935年一头水牛在吉隆坡十五碑货运场卸货后突然发狂逃脱,而后在“古打磷沙叻”(Petaling Salak)抵死了一名华民妇女;1954年在吉打与玻璃市交界处的高岭(Kodiang)附近,一头水牛突然发狂,造成两人死亡,另有两人重伤,伤者之一包括这头水牛的主人,该水牛随后被村民开枪击毙。同样1954年,在吉打亚罗士打,一头水牛在街头突然发狂,将一名正在晾衣服的华民洗衣工活活抵死后,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继续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1960年在柔佛居銮,一头水牛发狂行凶,导致华民小贩不幸丧命,另有一名老者重伤;1961年在霹雳华都牙也,一名华民矿工骑脚车回家途中,路旁有两头激烈决斗的水牛,未料其中一头水牛突然冲向他,受害者在送院后伤重不治;1971年一头发狂水牛大闹吉隆坡市中心,撞倒七名路人,一男一女伤势严重,最终三警员开枪将行凶水牛击毙;1973年黑水牛大闹吉隆坡,逢人便抵连伤两人,出动三车警员持六把机关枪未能制伏,只好把水牛驱往郊区射毙。
19世纪的马来半岛,马来虎数量庞大,水牛是老虎最喜欢的猎物,但雄性大水牛也是极少数能与老虎正面抗衡的家畜。当时的英国官员、自然学家发现,马来水牛在面对老虎时拥有极强的反捕食本能。在当时的甘榜,经常发生老虎偷袭牛群,导致母牛或领头雄牛瞬间进入极度亢奋、暴怒和嗜血的防卫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村民盲目上前查看或试图解救牲畜,往往会被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我的发狂水牛直接踩踏或抵伤。
英殖民马来亚行政高官和博物学家George Maxwell,1906年《在马来森林中》记述水牛面对老虎时的心理和生理转变:平时行动缓慢、温驯的水牛,一旦嗅到老虎的气味,或者目睹同伴被偷袭,牛群会在几秒钟内发生彻底的“野性觉醒”。特别是领头的雄牛或刚产崽的母牛,由于保护领地和幼崽的本能,体内肾上腺素狂飙,眼睛充血,它们非但不会逃跑,反而会发出低沉的怒吼,低下头将锋利的牛角对准前方,踏碎泥泞,主动向老虎发起决死冲锋。
瑞天咸1895年也曾记述,当老虎在夜间或黄昏试图偷袭牛群时,水牛群会自发排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将年幼的小牛围在圆圈最核心,所有的成年母牛和体型庞大的领头雄牛则头朝外、脚踢地、牛角一致对外,形成一道无法攻破的“肉体盾牌”。在这样的僵持和血腥厮杀中,水牛已经进入了完全不辨敌我的狂暴状态。若是有人上前查看,领头牛会误将人类的逼近当成老虎的夹击,从而对人类发起同样致命的无差别践踏和顶撞。
在当年的吉打苏丹王朝和霹雳的历史档案记载,英国官员曾受邀观看“水牛与老虎”的格斗。记录显示,为了激发水牛那种“暴怒与嗜血”的状态,人们会提前用带刺的植物激怒水牛,一旦把老虎放入场内,母牛或雄牛就会以一种极具压倒性的疯狂姿态将老虎逼入死角并生生抵死。家养的水牛从未完全丧失其野性基因,老虎的偷袭正是将它们从“农具”瞬间还原为“丛林猛兽”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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