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游记》的神话叙事里,齐天大圣因挑战秩序而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历经了整整五百年的禁锢。巧合的是,在现实的文明历史中,非西方世界与广大发展中国家,也在无形中被一幅地图封印了近五百年,那就是1569年诞生的墨卡托世界地图。它用几何扭曲的视觉迷魂阵,让全世界在长达五百年的岁月里,活在“西方庞大主宰、东方与赤道国家渺小边缘”的虚假认知之中。
最近,联合国及国际教育机构逐渐抛弃墨卡托地图,转而推广等面积投影地图,在国际文化与地缘政治界引发了深层震荡。这绝非一次单纯的地理图表修正,而是一场关乎全球认知范式与叙事霸权的“去殖民化”运动。对经历了数百年殖民沧桑的大英帝国前殖民地马来西亚乃至广大的第三世界而言,地图的更替,标志著西方说了算的世界不再顺理成章。
墨卡托地图本是西方大航海时代的产物,其几何原理为了保持方向的角度精准,牺牲了陆地面积的真实比例,纬度越高,面积被放大得越严重。结果,面积仅216万平方公里的格陵兰岛,在地图上显得与3000万平方公里的非洲大陆不相上下;欧美的版图被无限扩张,而位于赤道附近的亚非拉国家却被严重隐形与缩微。这种纯粹的技术扭曲,在过去的数百年间,顺理成章地演变成西方殖民主义的视觉心理隐喻,欧洲永远居于地图中央,宏大而崇高;而广大被殖民地则边缘化且渺小。
美国日裔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当年在柏林围墙崩塌及苏联解体后提出《历史的终结》,认为资本主义与西方自由民主制取得了最终胜利。然而,福山所界定的“历史”,充其量只是19至20世纪意识形态博弈的产物。如今世界地图的重构,其震撼力远超柏林围墙倒塌,它挑战的是一套长达500年、笼罩全球的西方中心论与知识霸权体系。
在中国,以翟东昇为代表的学者曾提出过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宏观视角,自秦汉伊始在过去两千多年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中华文明与东亚经济体系始终站在世界的顶端。然而,随著15世纪西方大航海时代的开启,加上后来的科学启蒙与工业革命,中国与东方文明经历了极其沉痛的“失落500年”。西方凭借枪炮、资本与话语权,开启了500年的殖民霸权时代,并将西方的制度、文化、教育乃至思维框架,塑造为全球必须遵循的“唯一正统”。
时至今日,从大学的学术评价标准、司法中的大陆法海洋法、国际金融规则,到基础教育中的教科书,几乎全球所有的正经文教系统都深深烙印著西方的体系。也正因如此,当来到21世纪,随著中国国力全面崛起,东亚经济重心重新回归,西方社会才会产生如此深刻且根深蒂固的焦虑,因为这不仅是经济蛋糕的重分,更是过去500年来“西方即世界”这一统治性叙事的全面解构。
站在马来西亚的视角来看,我们对这种历史割裂有著极为深刻且切身的体会。马六甲王国早在西方大航海时代之前,就已经是一座交汇东方文明与阿拉伯世界的繁荣国际港口。然而,1511年葡萄牙人的炮火打破了平静,随后荷兰与英国相继介入,拉开了这片土地长达四百多年的殖民枷锁。西方殖民者不仅重塑了我们的政治与经济体系,更通过教育与舆论将“西方至上”的认知渗入我们的思维中。
作为身处多元文化交汇点的马来西亚华人,我们既深受英殖民历史遗留的法律与文教体制影响,又完整保留了东方文明的文化根基。这种双重体验让我们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叙事被定义”的无形压力,从过去课本里以欧洲探险家视角讲述的“发现新大陆”,到如今全球对地理真实与多元文明的重新评估,地图的“去殖民化”,正是打破这种心理奴役的第一步。
联合国决定地图的更换,就像唐山藏撕下了西方世界那张封印了全人类五百年的“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当我们的下一代不再看著那幅将欧美无限放大、将东南亚、非洲与赤道国家卑微缩小的墨卡托地图成长时,压在他们心中的“五指山”也将轰然倒塌。西方霸权的虚假外衣正在被剥离,一个不再由西方独占解释权、真正拥抱多元与真实的多极世界,正冲破五百年的虚假的封印,清晰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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