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爱尔兰、美国、澳洲等地的二手书商,近来陆续发现一些异常的大宗订单。
英国诺森伯兰郡的Barter Books平时每周约售出2000至3000本书,近期却接到一家加拿大公司的大宗订单,一天购买的数量就相当于平时一整周的销量。
爱尔兰戈尔韦的Kennys书店也曾接到数千本的订单,而且内容十分杂乱,从几十年前的驾驶考试手册,到已经过时的金融指南都有。书商虽然无法确认买家身份,但怀疑这些书最终可能被用于AI数据训练。
2025年,美国法院披露的Anthropic案件资料显示,这家AI公司曾花费数百万美元大量购买实体书,其中包括二手书,再将书本拆装、扫描成数字文件,用于建立研究资料库和训练AI模型。
法院同时指出,合法购买实体书后进行数字化,与从盗版来源取得书籍,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这个案例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在AI的世界里,一本几十年前出版,已经鲜有人问津的旧书,依然可能具有很高的数据价值。
问题也因此来了。当机器越来越需要人类写过的书,人类自己却似乎越来越少阅读。美国一项分析2003年至2023年,超过23.6万人的数据发现,平均每天进行休闲阅读的美国人比例,从2004年的28%下降至2023年的16%,跌幅超过四成。
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的数据也显示,过去一年至少读过一本书的成年人比例,从2012年的54.6%降至2022年的48.5%。
年轻人的情况同样值得关注。英国国家识字信托基金2024年调查超过7.6万名5至18岁儿童和青少年,发现8至18岁群体中只有34.6%表示喜欢在空闲时间阅读,只有20.5%每天阅读,两个数字都是2005年开始调查以来的新低。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减少的可能不只是“阅读时间”,还有阅读的方式。今天的人每天依然接触大量文字,只是内容越来越短,节奏越来越快。
新闻标题、社交媒体、短视频字幕、搜索结果和AI摘要,都可以让我们在几十秒内获得一个答案,却未必让我们长时间跟随一个复杂的思想。
2025年一项综合32项研究,124个实验的元分析发现,在数字阅读过程中受到注意力干扰的人,阅读理解表现明显较差。
一本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要求读者付出时间。读历史,需要记住不同事件之间的关系;读小说,需要长期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读哲学,需要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读科学著作,则要跟随作者的证据、推理和论证。
我们最后得到的知识当然重要,但阅读过程中不断记忆、比较、质疑和反思的过程,同样是在训练大脑。一个人如果习惯直接获得结论,久而久之,可能会减少自己经历复杂思考过程的机会。
过去,一个人想了解一本书,需要找书、阅读、理解,再整理自己的观点。现在,只要把书交给AI,就可以迅速得到摘要、重点、人物关系甚至不同观点之间的比较。工作效率因此大幅提高,这当然是科技进步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当AI可以越来越方便地替我们完成阅读和整理,我们是否还愿意保留自己慢慢读完一本书的习惯?
这也带来一种耐人寻味的文化反差。人类过去几千年通过书籍保存文明,一代人写下来,下一代人阅读、质疑、修正,再创造新的知识。AI时代却可能逐渐形成另一种循环:人类写书,AI大量吸收,再由AI把这些知识重新整理给人类。
当我们越来越依赖AI摘要,而越来越少接触原著,我们获得的资讯或许更多,但与原始思想之间的距离也可能越来越远。
当然,值得保护的也许不只是纸本书,还有阅读本身的价值。
阅读不只是理解作者的文字,也是读者用自己的经历与作品产生连接,因此每个人都可能读出不同的意义。
同一本书,第二次阅读时,可能因为人生经历改变而获得完全不同的启发。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读书千遍,其义自见。
无可否认,AI正在重新发现二手书的价值。但对于人类来说,问题恰恰相反。
当AI拥有越来越多人类智慧的结晶,我们自身还愿不愿意自己读书,学习如何不断重新认识自己与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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