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新加坡的成功时,人们往往将焦点放在廉洁、法治或有远见的领导人身上。然而,如果从公共治理的角度观察,新加坡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其高度制度化、专业化和具有自我更新能力的行政体系。短短60年,新加坡从一个资源匮乏的港口城市发展成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经济体之一,其背后依靠的并非天然资源,而是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的持续建设。
新加坡的行政体系采取典型的小政治、大政府模式。政府各部门负责国家战略制定和政策设计,而法定机构(Statutory Boards,简称Stat Boards)则负责执行和专业管理。两者形成了既分工明确、又紧密协作的治理网络。
以经济发展为例,贸工部(Ministry of Trade and Industry,MTI)负责制定整体产业政策和经济方向,但具体招商引资工作则由经济发展局(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EDB)执行。当新加坡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决定从劳动密集型产业转向高附加值制造业时,EDB便积极向跨国企业推介新加坡的投资环境,并针对半导体、石化和生物医药等产业制定精准招商策略。这种明确的专业化分工,使今天的新加坡成为亚洲半导体和生物医药中心。
新加坡行政体系的另一个关键,在于建立了一条完整的人才供应链。许多国家的公务体系往往被视为就业保障机制,但新加坡从独立初期开始,李光耀便把人才视为国家最重要的资产,并且认为政府必须吸引人才进入公共领域,才能发展。例如,政府通过公共服务委员会(Public Service Commission,PSC)的奖学金制度,从中学阶段开始识别学业优异且具有领导潜能的学生,并资助他们前往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哈佛大学等世界顶尖学府深造。
而获取奖学金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毕业后必须进入公共部门服务,并在不同部门和法定机构之间轮岗历练,以培养未来领导人。新加坡现任总理黄循财,便是这一人才培养模式的典型代表。他早年在贸工部担任公务员,随后进入财政部,参与国家财政政策制定,其后又出任教育部和国家发展部部长。从经济发展、财政管理到教育和住房政策,横跨多个政策领域的历练,使他逐步建立起宏观治理视野和跨部门协调能力。这种跨部门轮调制度,正是新加坡培养公共领导人才的重要机制。
与此同时,新加坡十分重视公务员的持续学习能力。新加坡公共服务学院(Civil Service College Singapore)使整个公共部门的知识中心和政策创新平台。每当国家面临新的挑战,例如数码经济、人工智能治理、人口老龄化和气候变化,公务员都必须上课,并接受新的知识训练和政策模拟。
此外,新加坡还拥有一个规模庞大且高度专业化的公共经济(public economy)。在许多国家,公共部门主要是财政支出的消耗者;但在新加坡,公共部门却是经济的重要贡献者。
以新加坡航空(Singapore Airlines,SIA)为例,它虽然是一家商业航空公司,但其背后由淡马锡控股(Temasek Holdings)通过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持有控股权,并长期被视为新加坡公共经济(public economy)的重要组成部分。过去数十年,新加坡航空并非依赖政府补贴生存,而是通过专业管理、市场化运作和持续创新,建立起全球领先的航空品牌。
对于马来西亚而言,新加坡模式最值得借鉴的,并不是复制其政策,而是国家能力的建设:打造专业化的公务员体系,而不是换一位部长,就换整个部门的政策。
事实上,马来西亚并不缺乏资源,也不缺乏人才。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把优秀人才持续吸纳进入公共部门,并通过制度建设形成长期、稳定和专业的国家行政能力。因为国家之间最终的竞争,往往不是资源的竞争,而是行政体系组织资源、培养人才和解决问题能力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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