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笑话是印在纸上供人阅读。今天，笑话是拍成视频供人观赏。有一段短视频说的是一位高僧问唐僧：“蠢字下面的两只虫，哪一只是公，哪一只是母呢？” 唐僧答说：“男左女右，左边是公的，右边是母的。”高僧再问：“那这两只虫上边为什么会有一个春字呢？”唐僧答说：“因为只有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才是动物们繁殖的时候。”
说得头头是道，但却不符合事实。查一查百度，蠢的本义指大量冬眠的虫蛇在回暖的春天苏醒、蠕动。笑话中唐僧说的“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倒是有关，但所谓虫的雌雄、繁殖却完全没有那么一回事。
1877年，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Schiaparelli）利用当年火星距离地球最近的时期（火星大冲）通过望远镜观察火星，发现表面有一些细长的线性结构，并用意大利语称其为canali，意思是“水道”或“自然形成的渠道”。他绘制了详细的火星地图，后来这些研究在英文世界中被误解为canals，而canal在英语里通常指“人工运河”。
富有的美国商人、天文学爱好者珀西瓦尔·洛厄尔（Percival Lowell）受到斯基亚帕雷利火星运河观测的启发，在1894年前后借火星大冲开展研究、建立洛厄尔天文台 (Lowell Observatory)，亲自观测火星。经过长期观测结果，他绘制了大量火星线条图，并出版专著提出了“火星运河与文明”模型。在他看来，火星是一个正在走向干涸的老迈星球，两极有冰川，而聪明的火星人为了生存，开凿了纵横交错的宏伟运河，把两极的水源引向赤道的农业区。
洛厄尔绘制的火星地图，图上缀满了运河、绿洲以及融雪湖。
洛厄尔的模型在当时引起了轰动，并且能说明许多现象。比如，火星表面颜色在春夏季变暗，被解释为是“运河通水后，两旁的植物开始生长、变绿”造成的。
但是，1965年7月14日，水手4号（Mariner 4）探测器飞掠火星，向地球传回了22张人类历史上首次近距离拍摄的火星表面照片。照片里只有陨石坑和荒凉的沙漠，所谓的运河网被证实并不存在。另外，1971年水手9号（Mariner 9）──首个进入火星轨道的探测器，对火星约85%的表面进行了测绘，并传回了超过7000张的照片。它发现了火星上确实有巨大的干涸峡谷，但其形态和位置与洛厄尔笔下的人工运河完全对不上。
问题是，为什么当时那么多顶尖科学家都会“看到”运河？他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些模糊、断续的小圆点。从地球表面通过望远镜观看遥远的火星表面，且地球被大气层包围著，在气流扰动之下人类肉眼所能看见的，是这些小圆点，但人类的大脑会将这些不连续的断点用“直线”连接起来，以赋予意义。这是所谓的格式塔（Gestalt ）完形心理学。也就是说，洛厄尔等人看到的运河，实际上是他们自己的大脑补出来的连线。
听来头头是道的说词、理论、模型，总是似乎能够解释一些现象（春天万物复苏、火星表面在春夏季颜色变暗等等），在你把真相或证据挖出来之前，那种“要赶快相信”的冲动，的确难以抗拒。而一般人只听、只信，不挖。
看笑话、读历史，荒谬的事都一目了然。是否真能从阅读、经验中学，是否能以史为鉴，还得看自己成了当事人后是不是看得见荒谬的部分。但，说实在的，即便是专业人士（如上述的科学家）、即便是批判能力特别强的人，也会有不小心相信了不该相信的部分的时候。所以，重点不在于你是不是最终掉入了陷阱，而是你总该培养一个思维素养：提醒自己“被说得头头是道的，未必就是真相”。
破解自欺欺人的解释
政治中到处是“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但真相未必是同一回事”的例子。以2020年2月发生的“喜来登行动”为例，当时敦马哈迪突然宣布辞去首相职务，大众与媒体迅速根据既有信息构建了一个听起来极其高尚的“道德模型”——认为他是一位为了捍卫选民委托、坚决不与巫统合作而宁可辞职不干的悲情英雄。这一解释令许多人信服。
然而，后来越挖越多的政治信息揭示，真相根本不是这回事，当时敦马其实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算计的权力博弈：他起初默许慕尤丁去接触巫统与伊党，期望接纳巫统里没有官司缠身的个人议员跳槽过来，壮大自己的势力，以反制来自希盟要求他交棒给安华的压力，却不料慕尤丁阵营越走越远，执意要带入整个巫统。眼看局势变质，敦马试图通过“以退为进”的辞职举动来夺回主导权，并谋求组建一个由他个人绝对主导、超越党派的“大联合政府”。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步棋让慕尤丁阵营在拿到多数票支持后直接将他踢出局并自己成立了新政府。
然而，这又是不是另一阶段头头是道的解释，揭开了更多的真相之馀，也参杂了多少的不是真相呢？
不要忘记看看简单的日常例子。我们经常会在自己的脑海里编织自认逻辑完美的解释，而最好的解释就是不只别人信，自己也信的解释。比如，有些人认为自己不阅读、闲不下来、没教育孩子、不听学术讲座等等，是因为自己忙，需要工作、应酬、拼职级晋升、履行宗教义务、照顾父母等等，这一切未必都假，但真正的原因可以是不喜欢阅读、怕闲下来、不懂得和孩子相处、不喜欢学习等等。
要破解自欺欺人的解释，起步还真得是意识到一点：对自己说得头头是道的，未必反映的就是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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