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工具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便利。对一般使用者而言，最常见的用途之一，大概就是写文案。只要给出几个关键词和简单指令，AI便能迅速生成完整内容。如今，各大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倾诉文、广告文案、产品介绍、活动宣传，一篇篇长文铺天盖地，令人目不暇给、眼花缭乱。
科技公司甚至推出所谓的“AI Humanizer”工具，可以一键调整语气、难度和风格，让使用者切换不同模式，把同一段文字迅速转换成“正式”、“非正式”、“学术”、“简易”或“流畅”等不同版本。简言之，AI工具正变得越来越精细。它开始懂得按照不同对像、不同场合和不同交际需求，调整语言和表达方式，一步步朝“人性化”表达靠拢。
有趣的是，人类自身的口头和书面表达，却似乎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网络和社交媒体的沟通讲究即时。我们习惯于使用单词、短句、省略句、表情符号，一个“OK”、一个点赞，便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交流。工作、友情、亲情乃至公共事务，也越来越集中在同一个手机屏幕上处理。
这些方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我们长期习惯这种快速、简短、边界模糊的沟通方式以后，会不会逐渐忘记：不同场合和目的、不同对象与事件，需要不同且具针对性的语言和交际方式，才能达到有效沟通？
我曾不止一次收到学生通过电邮提交文件。打开邮箱，只见邮件从标题到正文一片空白，简单的一句“老师您好”或“请查收附件”都没有，只有一份PDF附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看起来或许只是个别学生少写了几句客套话的事件，似乎没必要多虑。但其实，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有人不知道如何书写正式公函，发出的通告如同日常聊天；有人面对长辈、客户或上司时，依旧大量使用表情符号和网络用语；也有人通过WhatsApp留下一句“明天不来了”，就当作发出正式辞职通知。诸如此类不符合交际礼仪和社会期待的行为，已属于社会常态，见惯不怪了。这是否意味著，我们是否正在逐步放弃人类特属的社交知识和能力？
语言学研究的一个分支——“语用学”（pragmatics）——关注的正是这一层问题。语言的意义从来不只存在于字面，还取决于说话者与听话者之间的关系、身份、场合、目的和情境。同一个请求，面对同事、老师或陌生人，需要采用不同的称呼和表达方式。面对喜事、丧事、争执或请求，我们同样会因为场景、对像和事件性质不同，而调整自己的语气和反应。
这种差异并不是繁文缛节，而是人类社会长期形成的情境感、分寸感和关系意识。一个人怎样说话、如何回应别人，都反映了他的经验、判断、个性和品味。一旦这种能力弱化，原本应有的差异化表达和情境判断愈发薄弱，无论交流对像、目的、正式与否，人们犹如机械模子一般，只会用以Whatsapp 信息口吻做出反应，单一而乏味，边界感模糊。
因此，当AI来势汹汹，我们不能一味注重如何强化科技教育，而忽略人类机械化这一潜在危机。人文教育所培养的语言能力、情境意识和判断力，恰恰是人在AI时代不可或缺的基础。具备这些能力的人，可以借助AI放大自身优势；缺乏这些基础的人，即使拥有同样强大的工具，也未必知道该问什么、该选什么，更难判断生成内容是否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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