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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首相安华最近谈台湾的言论在马国内外均激起不小涟漪。他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自己“把台湾视为中国的一部分”,又以马来西亚某个州若要脱离联邦为例,说明任何政府都会维护国家统一,甚至不惜使用武力。对此,北京随即公开称赞;台北方面则反应强烈,声称会影响台企在马国的投资;而中国大陆网络舆论更是将安华的言论解读为马来西亚支持北京“武统”台湾。一时之间,马来西亚乃至东南亚国家是否要在或者已在两岸之间“选边站队”又成了广泛争论的话题。

但如果仔细分析,就很容易发现事情其实并没有这么戏剧化。首先,持平而论,安华的表态并不算“站队”,他也没有提出什么新的对华或对台政策。与其他东南亚国家类似,马来西亚长期奉行“一个中国”政策。2025年中马联合声明更明确重申,马来西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并且不支持任何“台湾独立”的主张。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华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并不意味著马国外交政策的突然转弯,不过是重申了马来西亚在台海两岸问题上的官方立场而已。

当然,也有人会说,真正引发争议且乍一看颇具戏剧性的是安华关于使用武力的一个类比,即把台湾比作一个“试图脱离马来西亚的州”,进而称自己认为对此可以“使用武力”。从表面上来看,这当然容易让人理解为他替北京“武统”的选项背书;但他同时又补充说道“希望(两岸问题)以和平方式解决”。

从本质上来看,安华这个类比确实不那么严谨。中国大陆与台湾的关系有自己的历史形成过程,也牵动中美竞争和整个东亚安全,其发展态势取决于北京、台北、华盛顿乃至区域内其他国家之间的复杂互动;就连北京自己也预设了和平统一和武力统一至少两类解决方案。因此,对不同情境下如何应对台海局势,确实也存在著多重可能;因此,对某种情境的预想,也不意味著马来西亚需要替某个方案背书。

这也是为什么没有必要把这件事理解成一道“北京还是台北”的选择题。吉隆坡与北京有正式外交关系,前者也清楚承认“一个中国”政策,这是中马外交关系的政治基础;与此同时,大马亦与台湾长期保持经贸、教育和文化等民间往来。只要后者不被提升为官方的外交承认,“北京还是台北”对马来西亚而言并不天然构成内在矛盾。事实上,东南亚地区的绝大多数与中国建交的国家都是这样处理两岸关系的。

国际关系并不像人际交往那样充斥著情感意味;相反,对国家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计算是外交最底层的逻辑。在国际层面,国际法意义上的正式承认所解决的是国家间关系的政治、法律定位问题,属于“高层政治”(high politics);而经贸、文化等“低层政治”(low politics)领域的合作则更多涉及一些相对现实的利益问题,相应的也更加灵活。把两者硬绑在一起,反而容易制造不必要的摩擦。

对马来西亚以及其他东南亚国家而言,北京是极其重要的外交、经贸伙伴,而与台北之间也存在著广泛的经贸、文化、教育等现实的利益联结。一直以来,遵守“一个中国”政策也并没有压缩东南亚国家对台务实交往的空间。

对于北京而言,让别国明确“选边站队”也不总是一个好的选择。如前所述,中国大陆网络上有一部分舆论常会为某些国家看似“为中国站队”的言行而感到兴奋;然而,这些舆论未必完全代表北京的官方立场,也不能完全反映北京在东南亚地区的利益考量。北京当然希望各国在台湾问题上守住一个中国的政治底线,能明确支持其对台的主权主张;但在中美竞争这一更大的背景下,中国官方近年来反复强调的恰恰是反对迫使各国“选边站队”。

例如,中国外交部在先前谈到韩国等亚洲国家时就明确表示反对“让国家选边”和阵营对抗,并强调地区国家应保持“战略自主”;而对于东南亚而言,北京更是长期公开支持东盟中心地位(ASEAN centrality),不希望东南亚成为大国阵营竞争的角力场。

中国战略需求

可见,不在北京、台北乃至华盛顿之间“选边站队”才符合现实中北京的战略需求。原因并不难理解。对北京而言,一方面,通过某种胁迫让东南亚国家全面倒向美国,并把对华安全疑虑转化为军事联盟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另一方面,北京也充分意识到东南亚国家对华立场各有差异,其无力也无意改变这一现状。因此,一个内部多元但又能同时和华盛顿、台北和北京交往的东南亚是北京能够接受的现实选项。

换句话说,只要不支持“台独”,哪怕不那么支持“统一”,北京其实没有太大理由要求吉隆坡或其他东南亚国家在台海两岸“选边站”。甚至从北京自身利益看,越是把“一个中国”变成某种“忠诚测试”,就越容易让本国社会乃至华盛顿把正常的外交关系看成某种政治依附,进而为北京带来更多的被动性,如此反而压缩了其自身的战略空间。

东南亚各国特别是大马外交长期讲究务实、平衡和回旋。无论在南海、中美还是其他国际议题上,各国都很少愿意把自己锁死在某一个阵营里,而对于台湾问题同样没有必要例外。不论是近期安华表态支持“一个中国”,还是印尼参与中国在台海东部海域的演习等,都不能简单视为东南亚国家在北京台北“二选一”的证据。说到底,国际与外交问题不是网络投票,并不总是需要明确按下“支持”或“反对”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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