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杜新宝博士《辩论赛能培养思维素养吗?》一文,我反复想起这些年陪著小学生准备辩论赛的画面。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围著桌子,为了“调皮的同学该不该坐在第一排”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应该,因为老师比较容易监督;另一个孩子马上反问:“可是坐在第一排就会变乖吗?”有人提出:“至少不会影响其他同学。”另一边又追问:“如果他还是一直讲话,不是影响得更严重吗?”
有时候,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们真正学习的东西,可能正在这个时候发生。
杜博士在文章里提出了一个值得教育工作者认真思考的问题:辩论赛真的能够培养思维素养吗?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辩论赛有固定立场,而且往往由抽签决定。一个孩子抽到正方,就必须替正方辩护;抽到反方,就必须站在反方的位置。即使比赛过程中发现对方说得更有道理,也不能突然站起来说:“我被你说服了,我同意你。”
辩论毕竟是一项比赛。比赛就有输赢,有时间限制,有攻防,也有策略。从这个角度来看,它当然与我们理想中的思考状态有所不同。真正的思考应该允许犹豫,允许修正,甚至允许一个人在掌握新的证据以后说:“原来我错了。”
这一点,我完全认同。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想问另一个问题:辩论赛本身或许不是思维教育,但辩论训练呢?
我们看见的辩论,通常只有台上的几十分钟。可是对于一个参加辩论的孩子来说,真正漫长的学习,其实发生在上台以前。
拿到一道辩题之后,我们常常不会马上告诉孩子:“你应该怎样说。”相反的,第一个问题往往是:“你觉得呢?”
孩子会说出自己的直觉。然后我们继续问:“为什么?”一个“为什么”之后,还有另一个“为什么”。
“你有什么证据?”
“如果对方这样说呢?”
“有没有例外?”
“这个例子真的能够证明你的观点吗?”
“如果今天你站在对方的位置,你会怎样反驳自己?”
补强论证
有趣的是,辩论训练里一个非常重要的过程,恰恰不是维护自己的立场,而是想办法把自己的立场推翻,因为只有找到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才能知道论证哪里需要补强。于是,孩子开始学习一件平常课堂上未必经常发生的事情:主动寻找反对自己的理由。这不是思考吗?
杜博士认为,辩论赛因为立场固定,可能让辩手回避不利于自己的资料。这个提醒非常重要。如果辩论训练最后变成教孩子如何避重就轻、偷换概念、包装语言,甚至明知站不住脚仍设法蒙混过去,那么这样的辩论当然与教育渐行渐远。可是问题或许不在辩论,而在于我们怎样教辩论。
好的辩论训练,不应该教孩子“怎样把错的说成对的”,而应该让他们知道:对方最强的论点是什么?我们甚至应该要求孩子替对方想,想得越完整越好,因为一个连对方在说什么都没有真正理解的人,又怎么可能完成一次有意义的反驳?我常觉得,辩论最珍贵的地方之一,就是逼著一个人暂时离开自己。
生活中的我们,其实很少这样做。我们遇到不同意见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理解,而是反驳。社交媒体尤其如此。一句话还没有看完,立场已经决定;一个标题刚刚出现,情绪已经先到了。可是辩论训练恰恰要求孩子问:“如果我是他,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当一个孩子抽到自己原本并不认同的立场,他不得不走到另一边看看。也许比赛的时候,他仍然必须守住抽到的立场;可是比赛结束以后,那些曾经站在“另一边”看见的东西,并不会消失。这或许也是辩论教育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我们不是要孩子永远相信自己在台上说过的话,而是让他知道,一件事情原来可以从不止一个方向来看。
临场反应
至于辩论强调快速回应,我也有另一种体会。台上的确要快。自由辩论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说:“请给我半个小时,让我查资料以后再回答。”可是台上的快,往往来自台下无数次的慢。
为了回答那短短几十秒的问题,孩子可能已经讨论了几个星期。他们查资料、整理概念、推翻论点、重新定义,又一次次问自己:“如果对方这样问怎么办?”
真正成熟的临场反应,很少只是嘴巴快。它背后往往是一段漫长的思考,就像运动员在赛场上的一个动作只有几秒钟,我们不会因为比赛讲求速度,就认为运动员平日的训练也是草率而仓促的。因此,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或许不应该问:“辩论赛能不能培养思维素养?”这个问题太容易得到“能”或者“不能”的答案。更值得问的,也许是:什么样的辩论教育,才能培养思维?
如果我们只在乎奖杯,孩子学到的当然是输赢。如果我们只教攻击技巧,孩子学到的可能只是怎样压倒别人。如果我们把能言善辩当成辩论的全部,他们甚至可能误以为,说得快、声音大、气势强,就是有道理。这些都是辩论教育应该警惕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们愿意把比赛拉长一点来看,把赛前的阅读、讨论、质疑,把赛后的复盘、反思甚至承认错误,都放进“辩论教育”里面,那么比赛就只是整个学习过程中的一个节点。
赢了以后,我们仍然可以问孩子:“对方今天哪一个观点说得比我们好?”
输了以后,也可以问:“我们原本相信的东西,有没有需要重新想一想?”
甚至比赛结束后,把正反双方的位置全部放下,再问一次:“现在没有比赛了,你真正怎么想?”
我很喜欢这个问题,因为到了这一刻,他不再是正方,也不再是反方。他只是一个正在学习思考的孩子。也许真正的思维教育,从来不在辩论台本身。
它发生在一个孩子说完自己的理由以后,另一个人没有马上告诉他答案,而是再问了一句:“为什么?”
它也发生在孩子突然安静下来,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好像对方这样讲,也有一点道理。”
如果有一天,一个曾经参加辩论的孩子长大以后,面对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不急著嘲笑,不急著贴标签,也不急著证明自己一定正确,而是愿意先听完,再问自己:“有没有可能,我还漏掉了什么?”那么,当年那一场比赛究竟谁赢了,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教育真正想赢下来的,从来不是一场辩论,而是一个孩子愿意继续思考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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