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到访中国大陆,是在1996年的长江三峡游。当时,三峡葛洲大坝完工在即,本地旅社争相推介长江游配套。
我参加的旅行团先在广州逗留一日,巴士载著一行人在市中心兜了一圈,去到广州火车站外,我立即被那里的汹涌人潮震撼到了,第一次见识到“恐怖级次”的“人山人海”。
那年头,外地农民涌入广州找工,数十万人聚集在火车站广场,被称为“盲流”。他们白天到处问工,热了就在公共厕所或喷水池洗漱,困了就席地而睡,给当地造成严重民生问题。
巴士在闹市只能缓缓而行,各类车子、摩哆、脚车及行人随意穿插,几乎每个司机都不停的按喇叭,车窗外弥漫著令人窒息的废气与灰尘,嘈杂无比的人群与车声混在一起,成了震耳欲聋的噪音——一时之间,让我仿佛回到八十年代,迷你巴士乱窜的吉隆坡半山芭。
当地导游一再叮嘱我们,不要随处蹓跶,要注意安全,随身财物必须看紧,背包最好挂在胸前。经常在抵达景点后,还没下车,一群小贩就冲上前来,把各类纪念品和水果塞到你眼前。
有一回,旅巴司机为了赶走死缠烂打的女小贩,竟动起手来。小贩被刮了巴掌,但司机手臂也遭抓伤。乡下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给我这个城市佬上了一课,也为小贩的谋生不易感到同情。
到了葛洲大坝,我们乘坐游船随著闸门的水位,如“搭电梯”般升到水坝的上游,闸门打开的瞬间,许多垃圾、树枝等顺著水流涌了过来,有几位眼尖的团友突然高声叫喊:“死人!死人!”
原来,水上竟漂来一具死尸!这下子所有团友都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催促导游快点报警;不料导游一脸淡定:“没事,经常会见到。”
导游解释,由于长江流域延绵数千里,可能上游某偏远村子有人或失足或自杀,又或者遭杀害后投到江里,尸体漂流到千里之外时,已经腐烂不堪,警方也难以追查。他们每日在江上航行,早已见怪不怪。
果不其然,随后的几日,我们又陆续见到两具浮尸,成了这次长江游最难忘的“风景”。多年后回想起,仍叫人慨叹,当一个人口大国积弱太久,老百姓只能靠自己,政府能把活人顾好就谢天谢地,哪有馀力耗在来历不明的浮尸?
收入微薄
长江游的一个重要景点,就是山明水秀的小山峡。我们乘坐小船进入景区时,来到一处浅滩,那里有一群纤夫泡在水里,帮忙把船往前牵引。他们皮肤黝黑,全身上下只穿一条破旧内裤,齐声吆喝著使力拉动木船。我头次见到如此卑微苦累的工作,作为被“服务”的对象,感觉十分坐立不安。
后来查了资料,这些纤夫的收入极其微薄,由于长年过度劳作,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上下,但山区里工作机会有限,为了生计,他们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山峡虽是旅游胜地,但当地居民普遍收入极低,陡峭的江坡上,连人都难以站立,却零零落落种了不少庄稼蔬果,可以想像农民的艰苦。
导游是重庆人,专接外国游客,收入颇丰。他说,他手中的一包进口香烟,几乎等同山区人民的一周收入。城乡收入差距如此巨大,也就难怪成千上万的农民工,宁愿当大都市的盲流,也不愿留在贫瘠的乡村。
我从小在课本与各类文学读到的中国,对这片大地的锦绣山河充满了想像,未料第一印象却是“穷、脏、吵、乱”。
最让人受不了的,首推中国人随地吐痰的恶习。我们在街上闲逛,总会碰到路人突如其来“侉——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一口浓痰。不仅是路人,骑车的、摆摊的、等候巴士的……都会随时来这么一下,稍不留神,随时可能“误中流痰”。
其次,就是爱抽烟的人特别多,只要有人的地方,不论室内室外,总会被浓浓烟味笼罩。对我这种痛恨烟味的人而言,要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比较起来,那些没门的厕所,虽然又脏又臭,但捏著鼻子快速进出,反而问题不大。
中国人普遍缺乏“边界感”,尤其是物理定义上“人与人的距离”。他们不论是排队买票或搭公共交通,都习惯“前胸贴后背”,不论大叔或大妈都不例外。我2010年到上海世界博览会参观时,就多次因被人从背后紧贴推挤,而与对方起了争执。
有趣的是,当地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一大群人排队时互相紧贴,“亲密无间”基本上是常态,大家都不觉得有何不妥。
人民素质
这种缺乏边界感意识的通病,或许可以用来解释,为何他们对于在公共场所高声交谈、抽烟、吐痰,包括放任熊孩子嬉闹,都不觉得有什么毛病。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或声浪,已经干扰了同处一个空间的他人。
近年来到访大马的中国游客,因插队、撒泼、闹事等各类出格行为,引起众人反感,遭网民痛斥“这就是中国人的素质!”,甚至“中国人没有教养”等难听评语。
其实,如果年轻网民和我一样,见识过二、三十年前的中国,就会知道,当年这些所谓的“素质”,比今天还恶劣百倍!
要知道,一个国家的人民素质,与社会的整体发展水平息息相关。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果老百姓三餐都吃不饱,你该如何期望他们言谈有礼、举止文雅?所以,中国的老粗,和大马的老粗,本质上都差别不大。
不过,今天的中国,已绝非三十年前的中国。这些年来,大陆不论在经济、科技、基建等各方面的极速发展,不仅让其它发展中国家瞠乎其后,在城市现代化、人工智能在日常生活的运用等,连欧美日先进国也要自叹不如。
别说世界各国跟不上大陆的发展速度,连中国老百姓也同样跟不上。毕竟对许多大叔大妈而言,大半辈子的生活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
因此,若要把十四亿人口的“恶习”集体纠正,恐怕没有两三代人的时间,完全不可能办得到。唯有不断提升公民与社会道德教育,随著世代更替,新生代见多识广了,情况自然而然就会改善,这其实与其它国家的社会演进过程,并无二致。
我们过去几代人,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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