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韦龙：旧壳，装不下新的自己

我喜欢登山，也喜欢在森林间穿梭，观察大自然留下的痕迹。

有一次在森林里登山，我偶然看见树干上留著一副完整的蝉壳。它依然紧紧抓住树皮，外形清晰，甚至还能看见脚和身体的轮廓，但真正的生命早已离开。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蝉一定要离开原来的壳？那副壳，不是一直保护著它吗？

后来才明白，蝉的身体不断成长，外壳却无法随之扩张。当身体长到一定阶段，原本保护它的壳也会慢慢变成一种限制。它必须从旧壳里挣脱出来，才能继续成长。

那副壳没有错。它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这让我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管理经历。曾经，我因为自己的傲慢与无知，在管理上做出一些错误判断，一度让公司陷入困境。那段时间，我最难面对的，不只是业绩下滑，也不是外界的质疑，而是必须承认自己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过去的我习惯相信自己的判断。

公司一路走来，经历过不少挑战，也取得过一些成绩。久而久之，人很容易把过去的成功理解成自己的方法永远正确；把曾经有效的经验误以为在任何环境下都同样有效。当结果不如预期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检讨自己，而是认为员工不够努力、市场不好、客户改变了，或者团队无法理解自己的要求。

直到问题不断累积，才不得不承认，真正需要改变的人，可能正是自己。

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容易。

尤其当一个人已经成为老板或领导者时，身边的人习惯等待他的答案，他也会渐渐相信自己应该知道所有答案。承认不知道，仿佛代表能力不足；承认做错，仿佛代表失去威信。

但继续保护自尊的代价可能是让整个组织承担后果。

最后，我只能放下自尊，承认自己的过错，重新承担责任，再一步一脚印地把公司的业绩建立起来。

这不是一段舒适的日子。

过去熟悉的方法不再有效，新方法也还没有完全形成。很多决定需要重新思考，很多关系需要重新修复，很多已经习惯的管理方式也必须重新检讨。但回过头来看，那确实是我成长最多的一段日子。

我们往往根据过去成功的经验和熟悉的工作方式来运作，以为只要重复同样的方法，甚至更加努力，就能一定得到更好的成绩。

问题是，环境已经变化，团队已经变化，企业所处的阶段也已经变化。

过去让我们成功的方法，未必能够解决今天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一些障碍

最近，我和一些企业教练聊天，谈起管理团队的课题。大家发现，许多主管因为个人工作绩效优秀而被提拔，但升任主管以后，问题却慢慢浮现。他们过去靠自己的执行能力取得成绩，于是成为主管后，仍然习惯亲自处理事情。下属做得不够快，他们便自己接手；团队的结果不理想，他们开始埋怨员工没有责任感；当管理带来压力和不确定性时，他们又怀念过去只需要管好自己那段日子。

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员工的责任，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主管的责任，则是让团队把事情做好。过去帮助一个人升任主管的能力，不一定足以让他成为一名好的主管。一个人越依赖过去的成功方式，就越难发现，那套方法也可能有一天失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障碍。

有些是自尊，有些是恐惧，有些是对权力的依赖，也有些是对过去成功经验的执著。这些包袱看起来不像弱点。它们往往被包装成经验、原则、坚持，甚至是一套经过验证的方法论。正因为它们曾经帮助我们取得成绩，所以我们更加难以放下。

当企业教练不断拷问时，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不是别人哪里做得不够好，而是自己仍然抓住什么不放。

我是否仍然用过去的身份，处理今天的问题？
我是否因为害怕失去控制，而不愿意授权？
我是否把坚持原则，当成拒绝改变的理由？
我是否不断要求团队成长，自己却仍然留在原来的壳里？

坦诚面对自己，并不会立刻解决所有问题。但一个人只有先承认旧壳已经装不下现在的自己，才能真正开始改变。

改变也不是否定过去。

蝉离开旧壳，并不是因为那副壳毫无价值。相反，正是那副壳曾经保护它，让它有机会成长到今天。

人的经验也是如此。

过去的成功、失败、判断与坚持，都曾经构成今天的自己。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把过去全部推翻，而是分辨哪些东西仍然值得保留，哪些东西已经成为限制。

回到树上的蝉蜕，旧壳没有错。它曾经保护我们走过一段路。只是人生继续向前时，有些东西应该感恩，有些东西则应该留下。因为旧壳能够证明我们从哪里来，却不能决定我们接下来要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