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开会讨论问题时，我经常看到一个很熟悉的画面。
事情出了问题，大家都会很认真地解释原因。有人说客户临时改变要求，有人说资料太迟收到，有人说前一个部门没有交代清楚，也有人认为时间本来就安排得太紧。每一个理由单独听起来，其实都有道理。
有一次，一个客户的广告项目原本答应星期一上线，到了星期三，广告还是没有正式跑起来。
客户当然不满意，于是几个相关部门一起坐下来检讨。
销售同事说，客户资料已经交给项目团队；项目负责人说，收到的时候资料并不完整，还有几个地方需要确认；执行广告的同事则认为，素材和追踪设定都还没有准备好，贸然上线只会制造更多问题。负责客户沟通的同事也有自己的难处，因为客户中间确实改变过要求。
每个人都没有说谎。从各自的角度来看，好像也都有理由认为问题不完全出在自己身上。
只是客户看到的事情很简单，答应星期一上线，星期三还没有上线。
大家讨论了一阵子，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这件事情到底是谁负责？”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每个人都很清楚问题为什么发生，但当问题从“为什么发生”变成“谁应该为结果负责”，大家突然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过去的我，对这种情况特别没有耐性。我是急性子，一直认为事情做错并不可怕，真正浪费时间的是事情已经做错了，所有人还在努力证明为什么不是自己的错。一个原本半小时可以解决的问题，最后往往花了更多时间解释流程、解释别人、解释环境。
所以有时候我会很直接地问：“这件事情，有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有一次，一位同事回答我：“我可以说对不起，但我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
坦白说，当时听到这句话，我更生气。
我的想法很直接，如果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那这一句“对不起”说来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才发现，这句话其实很真实。
承认问题
很多时候，人不是不会说对不起，而是只要说出口，就感觉像是在承认自己输了。仿佛一只说“对不起”，就等于承认事情是自己搞砸的，自己的能力不好，自己的判断有问题，甚至所有责任都应该由自己承担。
于是我们开始解释。解释自己已经做了什么，解释别人哪里没有做好，解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解释得越完整，好像就越能证明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错。
直到最近，我去台湾上了一堂关于心灵成长与成人潜能开发的课程。
导师在课堂上不断强调一件事，任何事情只要不顺，先承认，然后真诚地说一句“对不起”。
老实说，我一开始完全没有感觉，甚至有一点抗拒。
明明很多事情不是我造成的，为什么我要承认？别人做错，也算我的错吗？环境出了问题，也要我说对不起吗？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反应很熟悉。
“我可以说对不起，但我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
原来那一刻，我和会议室里的那位同事，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
过去我要求别人承认问题，总觉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可是当事情轮到自己，我第一个反应同样也是解释为什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责任不应该全部在我，为什么这件事情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对不起”最难的，从来都不是那三个字。
难的是承认这件事情里面，可能真的有一部分是我的。
导师后来解释，承认并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而是暂时停止寻找别人哪里做错，然后问自己，这件事情里面，有没有什么是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
如果沟通失败，我有没有说得不够清楚？如果别人误会，我有没有少做一次确认？如果计划出了问题，我有没有低估风险？如果同样的问题不断发生，我是不是一直用著同样的方法，却期待不同的结果？
另一种理解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问题会在公司里面一再发生。
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不知道问题在哪里，而是每一次问题发生，我们都很快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让自己可以继续相信，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于是事情结束了，解释也结束了，却没有人真正改变。
下一次，同样的问题换一个客户、换一个项目、换一个理由，再发生一次。
过去我一直认为，“对不起”是说给别人听的。做错事情，应该给别人一个交代。
现在我开始有另一种理解。
真正的“对不起”，未必是在告诉别人“全部都是我的错”，而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我愿意看见属于我的那一部分。
只有看见了，才有东西可以改变；只有承认了，才真正有机会学习。所以现在再遇到类似的会议，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执著于一定要听到一句“对不起”。因为如果一个人心里面根本没有看见自己的问题，再漂亮的道歉也没有意义。
我反而更在意，事情结束以后，这个人下一次会不会做得不一样。
如果不会，那一句“对不起”，可能只是一句用来结束讨论的话。
以前我总觉得，听到一句“对不起”，得到交代的是听的人。
现在我开始觉得，真正得到最多的，可能是那个终于愿意说出口的人。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那么努力证明自己没有错，而是终于愿意看看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对不起，有时候，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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