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社方言作为一种传统制度,确实可看到其逐渐地与现代的主体和主流社会结构及形势脱钩,以致式微。某些人把其怪罪于早期许多华校严禁方言的政策,恐怕有点失准、夸大了,毕竟更关键的是华教本质上是立基于现代华文华语来进行者,因而无形中弱化、边缘化了方言的相干性和功能性。
实际上,这与部分学校以英文英语为基础媒介,弱化、边缘化了方言、华文,乃至作为国文国语的马来文的相干性功能性没两样。所以说,若要怪罪,恐怕英文教育(以及部分学校的马来文教育)也得担负相当的责任也。
当然,除了教育因素之外,整个社会在政经文教等领域的越发关系紧密、互动频密、深度嵌合,都会导致挂钩制度主体和主流的语言更易于取得优势。尤其于方言语种较为复杂的现代“想像社群”之中,人们更倾向于选择使用所谓“共同语”或“标准语”来沟通——于本国华社,此即华语(部分受英文教育背景的华人则选择英语),而马来社群,则是标准马来语。
华社部分人对早期现代教育较为“基础”,人们教育水平普遍上较为“一般”的时期,特定地域流行某种方言——如半岛北部、东北部、南部流行闽南话,中部流行粤语、客语的“传统”特别上心,汲汲于保存或重整如此个别方言“割据一方”的盛况,可谓精神可嘉。只不过,除了上述的现代教育之负面影响之外,也忽略了这些“割据”局面下,其实也是多方言语种的情况,因而不见得那些属小语种的群体(尤其年轻一代)会对如此割据有多大的认同。
是以,譬如当某北马人疾呼回归闽南话,或某中马人疾呼捍卫粤语时,或许不少原生家庭本不说闽南语的北马人,以及原生家庭本不说粤语的中马人,根本无动于衷也,毕竟有关方言只是其“家外”的社交用语之一而已,诚非对之特有归属感的“母语”。换言之,某些华人对地域方言之“代表性”、“象征性”、“权威性”想像,恐怕有点一厢情愿也。
无论如何,的确不能否认,在某些方言族群尤为集中的一些地区,尤其所谓“方言村”,如客家村、潮州村、海南村、广西村、福州村(包括城中村)等,由于原生家庭讲某一方言(甚至某一方言之子类)者占绝大多数,大有成为共同“母语”的局面。于此类地区推动方言回归或重整,著实挺有可能性,而且也很有意义,毕竟在此处,方言往往与该地之物质及非物质文化紧密相连,乃不可割裂的整体,保存方言也即是保存地方文化。
总之,现代化对于方言乃难以赶上的快车,不容易找到搭乘的舱位。因其基本上没得到(本国)现代主体及主流建制的征用或依托,只能交由个别单位及个体随意使用和发挥,所以前景难料。即便是方言村,也面对著被时代洪流淘汰的问题,如人口老化、锐减,或被发展掏空、吞并。
然而,诚如最近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竟然大受欢迎那样,方言是否仍能在宏伟、庞杂的现代性中借其依稀但浓郁的特殊文化沉淀绽放异彩,令人为之动容,乃至被抚慰、被启发、被赋能?也许方言多形式的艺术化,就如方言戏曲那样,会是其最难被替代或遗忘的现代价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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