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那则旧报纸,纸色已泛黄,像被热带的雨季反复浸泡过,又晒干。标题却仍锋利:Bear Versus Man(人熊对决),一名署名Anak Singapura的马来读者,投书英文《海峡时报》讲述他听闻最近一连串人与熊搏斗的经过,” 马来太阳熊(sun bear)又称蜂蜜熊(honey bear),是熊家族中体型最小的成员,体重仅约一百磅左右,但它能将人伤得很重。”
首例发生在柔佛昔加末一带。那时割胶人天未亮便入林,刀口划树,乳白胶汁顺著树皮慢慢流下,像一条条细弱的命脉。那周,一名Jelutong割胶工被马来熊所伤,几乎不成人形。消息传开,像湿气一样在园坵与林边蔓延。
人们说,那不是普通的熊,是”马来蜜熊”。小,黑,胸前一抹月牙黄斑,像烧焦的布上滴了一点金油。它不过百来磅,按理说连山猪都未必压得住,可一旦它发起狂来,却能把人撕成碎布。”它小时候很温顺的,”老马来人说,”我们叫它 beruang(英国人多拼写成bruang),像英国童话故事里的bruin(棕熊的代称)。”
可林子里,从来不讲情。次例发生在乌鲁雪兰莪(Ulu Selangor)的园坵,流传最广。一个苦力,在山坡间开路,刀还未落下,头顶枝叶忽然一震。不是风,马来熊带著两只幼崽,正在树上觅食。人闯了它的界,它便从高处扑下。
不是追,是落,像一块带爪的石头。那苦力拼命奔逃,沿著斜坡滚下去,冲进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马来熊紧追不放,爪子一挥,背皮连同衣衫一齐裂开。后来人把他抬出林子时,他还活著,嘴里却已经说不出话。送进医院没多久便断了气。有人说,他不是死于伤,而是血里带了毒。
霹雳发生的第三例,却又不同。一名马来人被马来熊追赶,慌不择路,爬上一棵高树。以为到了树上,便是安全。谁知马来熊更会上树,沿著树干一路追上,走到枝头,像走一条窄桥。人在前,熊在后。枝条承不住人和熊。一声断裂,人熊齐坠。60尺高的空中,没有谁能优雅落地。尘土散去时,熊在下,人却还活著。
他活了下来,熊死了。人们听完,总爱问一句:那熊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被逼急了?是不是母熊护崽?林务官Hubback曾说:”无伤之兽,不足为惧。”这话被写进报告,印在纸上,仿佛一条规矩。有人带Hubback重回事发之地,指著那棵树,说就是这里。风吹过,枝叶轻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血,没有爪痕,连恐惧都被泥土吞了。
只有人还记得,记得那一下,从树上落下的影子。记得背后那股热气,带著腥味。记得林子忽然变得很近,很密,像一张合拢的口。后来再有人进林,仍会在树上多看一眼。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在地上。
英殖民新加坡奠基人莱佛士(Stamford Raffles)、砂拉越第二任白人拉者James Brooke,以及印尼荷兰殖民地博物学家的资料曾被引述称,在森林行进中,由于马匹受惊或无意间打扰了正在树上觅食的马来熊,常导致熊从树上跃下发起防御性攻击。但这些描述皆无来源和出处。
1894年N.B. Dennys在《英属马来亚记述词典》如是称:......除了胸前有一块半月形的金黄斑,以及口鼻部和上颌有一块黄白色的斑块外,全身毛色漆黑。其毛皮纤细且富有光泽。它的脚掌长有锋利的爪子,嘴唇和舌头则异常地长且灵活,这三大器官使它能够轻而易举地撕开野蜂筑巢的枯树孔洞。本质上是一种食果动物,非常容易驯服,尤其是幼年捕获的。它常被当地巡回艺人用来进行表演。在自然状态下,它对香蕉林和椰子林具有极大的破坏性。
对比凶猛的虎豹、鳄鱼,马来熊对人类的伤害不大,职是之故一般新闻或文献鲜少记述。然而,马来熊因动作极其敏捷、爪子极长且性格古怪,被欧洲人视为丛林中最危险的生物之一。原本躲避人的马来熊,在被逼入绝境或受惊时,会以惊人的速度奋起反击,抓伤人类的脸部或肢体。
至惊人是,马来熊的钩爪设计用于撕开坚硬的腐木,抓在人体上会造成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而且,马来熊这种攻击通常集中在受害者的头部和颈部。马来熊虽然体型小,但拥有强大的咬合力,其攻击往往在几秒钟内就能导致人员致残。
近年马来熊袭击事件回顾:2023年在吉打铅县(Yam),一名消防员尝试抓捕闯入稻田的马来熊时,腕部严重受伤;2024年在吉兰丹话望生(Gua Musang),33岁男子被熊爪抓伤,头部和眼睛严重受损,随后因伤势过重去世;2025年在霹雳怡保,68岁男子在森林采集时遇见马来熊,面部严重受伤;2026年在话望生, 一名原住民在寻找草药时被马来熊抓伤。
莱佛士在苏门答腊任职时,曾饲养一头马来熊幼崽。这种熊在幼年时期性情温顺,容易被人类驯养。根据他留下的记录与同时代人的描述,这只小熊被带回驻地后,很快适应了人类环境,而且还喜欢喝香槟与吃果酱。它会在院中活动,甚至与人亲近,表现出类似宠物的行为。这只熊被允许在育儿室里与莱佛士的孩子一起玩耍,甚至在进餐时获准坐在餐桌旁。
这也印证了当时殖民者常见的一种看法:幼年的马来熊”极可爱、极温驯”,甚至被认为比猴子更讨喜。可是,随著成长,马来熊的力量与野性逐渐显露。它的爪子细长而弯曲,本是用来撕裂朽木、取食蜂蜜与昆虫,一旦用于攻击,足以造成严重伤害。因此,即使是被人类养大的个体,也往往难以长期作为”宠物”存在。
我们不知道莱佛士饲养的马来熊下场如何,不过2023年,在沙巴山打根邻近Telupid的一个村子里,一头被关在笼子圈养的马来熊,逃脱后袭击了另一名男子,遇袭男子幸存下来,但那马来熊虽是受保护动物,被别无选择的村长开枪打死。圈养马来熊肯定不合法,1983年一名新加坡猪农,非法圈养一头已三岁的马来熊,被罚300新币。他是通过非法买卖把马来熊引入新加坡。
1940年英国著名动物艺术家L.L. Brightwell推荐马来熊肉,”这肉非常好,味道就像上等的苏格兰牛肉。” 这在今天看来相当荒诞甚至不适。不过,一名多年前吃过马来熊肉的友人告知,熊肉其实有极重的”野味”和腥膻味,难吃。由于马来熊大量摄取昆虫(如白蚁、甲虫幼虫)、腐木中的蠕虫等,分解后会产生特殊的化学物质,产生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酸腥味。
马来熊如今属于国际濒危物种,本地森林中估计只剩下一千头,受到严格法律保护,捕杀、买卖或食用均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据报道,马来熊已成为国内外非法猎人偷猎的目标之一。有传,一头马来熊在黑市的估价可高达三万令吉云云。实则,食客的目标并非熊肉,往往更青睐熊掌,以及可做药用的熊胆。我们在外国有尝过熊掌,熊胆则却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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