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7世纪的世界，当整个半岛仍叫Malacca的地图时代，马来半岛尚未被铁路切割，亦未被电报串联。地图的中央，一条狭长的陆地自北而南延展，宛如一柄插入热带海域的匕首，其上不见Malaya，也没有Malay Peninsula的标注，取而代之的，是Malacca或Malaca覆盖其全貌。换言之，前后约300年之久，在大航海时代的欧洲视野中，马六甲不仅是一座城、一个港口，更等同于整个马来半岛的代名词！
前阵子带外地朋友走一趟马六甲，他们问起马六甲古称究竟是满剌加还是麻六甲？或许这样说吧，中文史籍很早便记述了马六甲或Malacca。约莫1304年，元代《大德南海志》曾提到过"马来儿"，应该是Malayu的对音，但此地通常被认为是指苏门答腊岛上的"末罗瑜"，而不是海峡对岸的马六甲。1370年代《明太祖实录》，提到一个叫"五马列"的地方，有人认为"五马列"即是Malacca的早期音译，但若按南方方言如闽粤语来还原，两者发音在首音节就存在显著差异。
马六甲真正进入中国史书视野，显然是与郑和下西洋紧密相关的。《明史·满剌加传》是最系统记录马六甲建国、外交及风俗的官方文献。1403年（永乐元年），明成祖派宦官尹庆出使马六甲。当时的记载称其为"满剌加"（Mǎn lá jiā），这是在中文古籍中最标准、最常用的历史译名。《明史》强调"满剌加，旧不称国"。在永乐之前，明朝官方并不认为那里有一个叫Malacca的国家。
中文史籍何以除了"满剌加"，也唤之"麻六甲"？说白了，明代郑和下西洋时，古籍几乎统一使用"满剌加国"，然而1511年葡萄牙占领马六甲，此后的清代文献甚或近现代记载中，"麻六甲"开始增多，逐渐演变为现在的正式名称。在部分古籍文献中也存在不同的马六甲称谓，如末罗游、木剌加等，有者属马六甲的音译，有者则对应马六甲建国之前的古称 Malayu。
古籍中的麻六甲，源自葡萄牙语Malagas或后来西方通用的Malacca的音译，如今通称的马六甲中文名称则演变自麻六甲。马六甲地名源自"马六甲树"，但有外地客抱怨在马六甲市区似乎没有见到一株马六甲树。实则马六甲树虽称不上随处可见，惟在一些著名旅游点还是有的，比如沿著圣保罗山（St. Paul's Hill） 往上的登山小径，有两棵树龄约80年的马六甲树；此外在马六甲河口、荷兰红屋（Stadthuys）旁边的停车场区域，种有一整排较小棵的马六甲树。
传说马六甲开国君主Parameswara在树下休息时，目睹弱小的鼠鹿将猎狗踢下河，便以当时栖身的马六甲树命名了这个地方。1511年葡萄牙人攻占马六甲之后，随著马六甲在国际贸易中名声大噪，西方制图师开始在地图上明确标注出 Malacca，包括马六甲城和马六甲海峡。随著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欧洲对东南亚的测绘加深，制图师开始用最著名的城市名"马六甲"来指代整个半岛。
最早将半岛标为Malacca的经典地图，应为1613年荷兰制图师Jodocus Hondius《东印度群岛》（Insulae Indiae Orientalis）的铜板雕刻地图。在这幅极具影响力的地图上，Malacca 的大字横跨马来半岛。在随后的荷兰和法国制图师的地图中，马来半岛经常被直接标注为 Presqu'ile de Malaca（马六甲半岛之意）。换言之从17至18世纪，马六甲已成马来半岛的普遍称呼！
这种将整个半岛称为"马六甲"或"马六甲半岛"的做法持续了很久，直至19世纪，英国人的势力在半岛上彻底压倒荷兰人。英国殖民者开始更倾向使用Malaya（马来亚） 或 Malay Peninsula（马来半岛） 来称呼这片土地，而Malacca呢？则重新退回原有的位置，即指代马六甲这个特定的海港城市和英国的海峡殖民地之一。
英国人不沿用Malacca称呼这片土地，在我看来心理障碍兴许是有的，惟不只是前人用过这个名称，而是因为政治版图、行政需要都已经改变了。在葡萄牙与后来荷兰人的认知里，当时控制马六甲即等于控制整个马来世界的门户，职是之故以"马六甲"来指代整个半岛没有不妥。然而，到了英国时代，也即18世纪末至19世纪，情况彻底不同有需要重新命名了。
首先，英国逐步控制了槟城（1786年）、新加坡（1819年）与马六甲（1824年），随后陆续建立海峡殖民地、马来联邦（Federated Malay States，含雪、霹、森、彭四邦）、马来属邦（Unfederated Malay States，含柔、吉、玻、丹、登五邦），显见英国统治的已经不是一个港口，而是一整块复杂的政治区域。
换言之，要是沿用Malacca指代整个半岛，无法涵盖彭亨、霹雳、雪兰莪、柔佛等内陆与各邦。于是，Malaya逐渐成为更合适的名称，至少比Malacca更具包容性，Malaya等同含多个邦国的整个马来半岛，而且Malaya来自Malay（马来人），带有族群与文化含义。说完了，随著认知从"港口中心"转向"半岛整体"，"马六甲"这个指代整个半岛的旧名称已经不够用了。
陪同外地朋友到马六甲旅游景点中著名的 A Famosa古城门遗址，外地朋友好奇原来的古城门是不是在马六甲城堡（Malacca Fort）内？我找出葡萄牙与荷兰时代的马六甲古地图告知，A Famosa其实是整个城堡的名称，现留存的唯一古城门唤作"圣地亚哥门"（Porta de Santiago），实则是"城墙的一部分"，并非城堡内的建筑。
从古地图中可以看出，所有重要建筑如教堂、医院、米仓、武器库等都在城堡内。城堡并非四方形，反是多边形轮廓，城堡上设有多个"堡角"（Bastion），也具有炮台功能。"圣地亚哥门"作为主防御海门，自然面向海峡，且连接港口与城内，供人员、货物、军队进出，所以它必须具备靠海，并有炮台保护。1807 年英国为防法国攻占马六甲，毅然拆除城堡，几乎所有城墙、城门，甚至炮台皆被炸毁，正好此时英殖民高官莱佛士（Stamford Raffles）路经马六甲，赶忙阻止。
然而，莱佛士是在城堡几乎全毁之后，及时叫停而仅仅能保存"圣地亚哥门"，所以今天你看到的这道古城门，其实只是当年庞大海防体系的一小片"残影"。说到这里，1511年率舰队攻占马六甲的葡萄牙统帅Albuquerque即便梦回马六甲，恐怕也辨识不出A Famosa竟然只残留一片城门，至关键他的舰队将惊异发现A Famosa怎么离海岸那么远？
原来，城墙外本就是海水，属于"贴岸炮台" ，可如今从A Famosa城门走到现在的海边（马六甲河口一带），海岸线被"推远"了约 500米至800 米（视测点而定）。换言之，原本脚下是海，现在要走半公里才见海。荷兰时代、英国时代，都曾为了修建河口小规模填海，近几十年却是大规模填海造地，以建酒店、商场、住宅等。原本"海防前线"的A Famosa顿成城市内部遗址。
一个更直观的比喻，16世纪城门一开，就是海风与炮火，涨潮时海水甚至会拍打到城墙根部；今天城门一开，是草地、道路、商区，再走一段才是海。经年填海，马六甲沧海变桑田，海浪声已退缩至天际。城门依旧，海风却远，是历史开了一场荒诞的玩笑，还是沧海桑田的必然？这或许是历史最深沈的讽刺：留住了城门，却弄丢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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